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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记者谭元斌巴东人我心目中的英雄

发布时间:2021/4/21 18:2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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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目中的英雄

作者:谭元斌

四叔和幺叔两家新房所在地,多年前还是一栋低矮的坐东朝西的老旧夯土房。

房子是两层的格局,饮食起居在楼下,楼上堆放杂物。南北共有五大间房。北侧的三大间,一间厨房,一间堂屋,一间火房。除前后墙以黏土夯成外,侧面均为木结构框架,装上板壁,隔成不同的房间。

堂屋前沿与厨房、火房前墙不平齐,而是向内移约两米,呈“凹”字形。正面及两侧均以板壁为墙,分别开大门及进厨房、火房的侧门。空出来的这一块能遮雨、不挡风的晒台,是雨天干编织等杂活的场所。

厨房北侧连着两间偏房,分别为茅房、牛圈。厨房北侧木结构框架,并未装板壁,而是另夯起一堵土墙隔断。一架三四米高的木梯,搭在木框架上,可去往正屋和茅房、牛圈楼上。茅房和牛圈的楼层似乎比正屋的楼层矮。童年的我到楼上去过几次,没有登梯子,而是从木框架的粗壮立柱上爬上去。除了觉得楼上低矮阴沉以及大人不让往楼上去之外,就没有其他印象了。

南侧的两大间,均为寝室,狭长昏暗。我小时候在其中的一间寝室住过,因那时电灯未普及,只记得半夜起来上厕所,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我迷迷糊糊下了床,双手顺着墙往外摸,却怎么也找不着门,又急又怕,只好就地解决。又过了几日,我终于拉开门栓,出去了,屋外白花花的月光,温暖、祥和,饱含着希望,整个屋外的世界笼罩其中,也照亮了我的心。远山如黛,近林幢幢,漫天的月光洒在地上,皎洁,轻灵,寂静,朦胧……不知藏于何处的蛐蛐不知疲倦地唧唧叫着,让月下的世界在梦里醒着,活着,闹着。

另有一次,早上睡懒觉,突然饿醒,一身冷汗,伴着发晕,心慌,我爬起来就去找白糖。白糖放在窗台上,一斤装的塑料袋,袋子一只角包着所剩不多的白糖和一把勺子,其余部分缠在勺柄上。我解开塑料袋,拿起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勺白糖,慢慢凑到嘴边,伸进嘴里,头微仰,迅即翻转手腕往嘴里一倒,继而卷起舌头取出空勺,闭嘴猛地一嚼,一阵脆响,真甜啊!

老房子院坝前沿,自北向南依次栽着一棵柿子树、一棵青梨树、一棵黄梨树、一棵青梨树、一棵梧桐树。五棵树并非一字排开,柿子树栽在院坝前的魔芋地里,位置要更靠前。魔芋地前面高高的土坎上,栽着长长的一排苹果树和一片挺拔的棕树。屋后田坎上,栽着几棵苹果树及梨树。北侧茅房、牛圈再往北几十米,也有一道田坎,以乱石砌成,栽一排梨树。老房子南侧,是一大片竹林,其时正郁郁苍苍,势不可挡。竹林南侧,栽有两棵核桃树,高大健壮,雄踞一方。童年的记忆里,打交道最多的是院坝前沿的五棵树以及魔芋地前面高坎上的几棵苹果树。那棵长在魔芋地里的柿子树,主干不高,呈斜卧状,主干以上的数根分枝像轻蜷的五指,以托举的姿态发散开去,疏密适度,很适合小孩在上面攀爬玩耍。童年的我没少倚坐在柿子树上摇荡嬉乐,似乎还端碗坐在枝干上吃过饭,至于是否品尝过柿子倒是毫无印象了。

紧挨柿子树的那棵青梨树,结的梨味道不及另一棵青梨树好,不但个头小,果肉也没有那么水嫩,但好于黄梨树所结的梨;印象中,黄梨树所结的梨个头虽大,水分也充足,但肉质粗糙,味道寡淡;而另外一棵青梨树所结的梨,却是无可挑剔的美味了,为我最爱。这三棵梨树,似乎南侧的那一棵果实成熟略早,北侧的那一棵次之,黄梨树最迟,加上黄梨树比两棵青梨树要高大得多,所结果实的数量远胜之,往往是两棵青梨树的果实吃光了若干天,黄梨树上还可以觅得果实,一个又一个惊喜来自黄梨树。

果实的支配权掌握在大人手中,我虽为长孙,却也不敢明目张胆自作主张去摘梨。在三叔三婶订婚之后,三叔到三婶家去了许多天没有回。祖父搬来梯子,不一会儿就把南侧那一棵青梨树上的梨摘得所剩无几了,却顾不上给我扔几个尝尝。我眼巴巴地看着他又去摘光了北侧那一棵青梨树上的梨,继而将黄梨树上的梨也摘了许多,当时心里多么的失落,但我懂得大人们在忙极为重要的事情,因此始终忍住没有吭声,没让不满写在脸上,没让眼泪掉下来。祖父摘的这些梨,最后都送去了三婶家。

我一天天长大,胆子也慢慢大了起来,对大人左右一个小孩摘梨吃的权威日渐不满,开始尝试在未征得大人同意的情况下爬到梨树上摘梨吃。毕竟有所忌惮,有时候甚至耐着性子躺在床上等大人都睡着了再悄悄出去,夜间偶尔被尿憋醒也不忘跑去摘得几个梨来,除“天”与我知之外,神不知,鬼不觉。

四叔四婶结婚摆喜宴期间,我不仅爬到北侧的青梨树上摘梨,还顺带给小伙伴也摘了些,并从树上扔给他们,童稚的心沉浸在被追捧的快乐里。那晚,为在小伙伴面前显摆自己有鞭炮,我偷偷拿了四叔预备“打香桌儿”燃放的几挂鞭炮,点了一根烟,把鞭炮扯成一截一截,引燃了扔地上,炸得噼里啪啦响。“打香桌儿”是新郎家请人陪高亲客的一种仪式,两张方桌拼起来,铺上红色的毯子,摆上水果、瓜子、花生、饼干、糖果、饮料等,高亲客居上座,陪客依次落座,管事引导陪客一边吃喝,一边插科打诨、对歌,场面既隆重,又欢乐。

对歌是仪式的高潮部分,往往一波一波地进行,讲一阵话对一阵歌。为使这欢乐的仪式更好地开展下去,发明了燃放鞭炮这么一巧妙环节,那热烈的爆响声,既可在对歌不温不火甚至难以为继时撑住场面,又可在对歌热火朝天如火如荼时推波助澜引爆全场,实在妙不可言。当晚第一波对歌开始起劲,四叔去里屋拿鞭炮预备燃放时,却发现鞭炮不翼而飞。追问起来,我坦然承认,理直气壮,毫无悔意,占那一份喜气,竟安然无恙。摆喜宴期间,借着嘈杂和喧闹给予的面对黑暗的勇气,我独自来到魔芋地前的高坎下,手脚并用爬上长满杂草的斜坡,站在觊觎多日的一棵苹果树下,趁着月色,揪住苹果树的侧枝拼命往下拉,想摘下主枝上最大的一个苹果,奈何力气不够,怎么也拉不下来。一番努力无果,最后只得两只手抓住主枝的根部,双脚悬空,像攀爬平行梯那般顺着枝干前进,拼尽全力摘到苹果的瞬间,手臂再也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整个人直挺挺摔了下去。虽然几近昏厥,却不敢声张,缓了好一会儿,挣扎着站起身来,偷偷溜回家。

那棵梧桐树,我只记得叶子特别大,我曾故意到树下躲过雨,以验证这树到底能不能挡雨,结果如何记不得了。

不知什么时候,烤烟兴盛起来了,叔叔们和父亲都开始种烟,梧桐树后的院坝上,建起了一座烤烟房。劳力不值钱,也没有什么市场,种烟是将劳力转化为收入的最好方式,那时候叔叔们和父亲都年富力强,最不缺劳力,所以种烟种得特别多,不仅自家的地多数种烟,还租别人的地来种烟。种烟多了,自然就建起了烤烟房。同样是夯土房,其石板屋顶下方,在嵌入两端墙体的撑木上钉一层木板,铺上黏土,做成了一个密封层,密封层中央留一长条缝隙,烤烟时,用一块厚木头盖住缝隙,待一拨烟叶烤到位,熄火降温,撤掉厚木头,露出缝隙敞气,每一拨烤烟都要走一遍覆盖、敞开的流程。

在密封层和石板屋顶之间,留有一个门洞,一架长梯的顶端靠在门洞的下沿。有了这一架长梯,我就可以自由进出密封层了。烤烟时,我头靠厚木板感受过缝隙四周的炙热气息;熄火降温时,我透过缝隙看过烟叶的金黄模样;暴雨来临时,我躲在门洞内看过雨,听过雨点打在梧桐树密密麻麻肥硕叶片上的滴滴答答声。

暴雨越下越大,似千军万马奔来,梧桐树叶受撞击的声音终于消失在雨的洪流中,被响彻寰宇的轰轰雨声吞并、咀嚼、揉碎,再难分辨,只剩下叶的诡异姿态还在雨的世界不懈相和鸣。借助这架长梯,我也爬上了梧桐树,对于这个独特的意象有了更直接的接触,更深入的了解,它似乎比那些结果实的梨树、苹果树、柿子树都要特别。究竟特别在哪里,却又说不出来。

无论是老房子、茅房、牛圈、烤烟房,还是柿子树、梨树、苹果树、梧桐树,都是在祖父手上积淀下来的事物。不知何时,这些事物一个个消失了,在熟悉的土地上寻觅,承载着我童年记忆的东西已经寥寥无几。还有什么呢?只有那一片棕树还在,只有魔芋地前高坎上那三四棵孤零零的苹果树还在,只有竹林南侧那一棵形单影只的核桃树还在,其他的,老房子、茅房、牛圈、烤烟房,柿子树、梨树、梧桐树、竹林,别的苹果树,另外一棵核桃树,老黄牛、狗,统统灰飞烟灭。它们似乎在命运的不可抗拒中结束了自己在此的旅程。

年岁渐长,我忍不住想,这不可抗拒的命运究竟是什么?我在心里问,这些在我的生命之河中出现的事物,它们出现的目的是什么?老房子是为了住,茅房是为了上厕所、蓄肥,牛圈是为了养牛、蓄肥,烤烟房是为了烤烟,果树是为了吃水果,核桃树是为了吃核桃,竹林是为了砍竹子、挖竹笋,棕树是为了割棕,概而言之,都是为了生活。那么梧桐树呢?我未曾问过祖父为何要栽梧桐树,这个问题注定不会再有答案,但我大胆猜想,肯定也是为了满足某一种功用。这些东西因何消失,根源恐怕就在于它们与生活所需之间的联结中断了,譬如老房子难以满足新的生活所需,所以被新房子取代;譬如交通便利了,物流兴旺了,收入提高了,买水果不仅方便,而且品种更丰富,口味更好,果树的地位自然下降,不再受重视,甚至被忽视;譬如微型耕地机解决了山区耕地问题,不必再劳心费神养牛,牛圈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这种现象绝非个案。随着经济发展、社会进步,对旧事物的功能需求必然会降低乃至消失,由此导致旧事物不仅成为“累赘”,甚至成为满足新功能的障碍,而这些新功能是社会性的、被外部力量所催生的,带有强迫特征,个人只能选择顺应,因为如果拒绝,就会落伍,就会被边缘化,就会付出功能的结构性损失。旧事物的消失也就成了某种宿命,哪怕这种事物承载着不可替代的记忆,承载着生命的内容和意义,承载着前进的希望与动力,而这个生命,可能是一个英雄,也可能是一个凡人。

人类“在手物”随时代而更替似乎是一种自然律,以我的肤浅理解,这是“在手物”的“上手状态”无法再契合“生活世界”所致。“生活世界”在流变,需要新的“上手状态”,而对“在手物”进行变更是产生新的“上手状态”的直接方式。

所以,要拆老房子,要砍树,要毁林,要以新代旧、破旧迎新。在这种残酷的更替里,是传承物的减少乃至泯灭,“轻”的东西容易保存,“重”的东西容易弃绝。祖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听长辈们讲,年,祖父母带着大姑、二姑、三姑和父亲,从巴东县水布垭镇纱帽山搬迁至水布垭镇东向门,虽然当年两个地方都积贫积弱,但相比较而言,东向门的条件要稍好一些,树林更茂密,土质更肥厚,出行更便捷,祖父母听从舅太爷的建议,举家搬迁至此,买下一个孤寡裁缝的板壁屋作为住处,并为这位裁缝尽孝送终,继承了一点点家什。当时,我的三个姑姑仅几岁年龄,父亲尚在襁褓之中,祖父母不但将他们悉数养活,还在夙兴夜寐十多年后,修建了一栋三间的新房,即老房子北侧的三间。

若干年后,因二叔、三叔、四叔、幺姑、幺叔先后出生,家中人口进一步增多,父亲作为长子眼看到了结婚的年龄,三间房明显不够用,这才增修了老房子南侧的两间。

祖父作为退伍军人,劳力非一般人可及,而那时的农村,劳力显然是养家糊口的最重要依靠,祖父就成了家中毋庸置疑的顶梁柱。很难想象没有他的吃苦耐劳和钢铁意志,父辈兄弟姐妹九人能够一个不少地活下来。

祖父去世十多年了,时间不短也不长,然而关于他创造的一切、经历的一切、承受的一切,却早已于世无遗,踪迹难觅,只零零星星残存在亲人模糊的回忆中。就像牛圈破墙上筑巢的土蜂,经年累月风吹雨打,破墙即倒,不论是否有几只蜂儿得以在劫难中幸存,这窝土蜂都必然失其存在于人间,既除存在之名,又无存在之实,瓦解于一个空前绝后的“无”,“无凭无据”,无此无彼,仿佛从不曾到“这里”来过,飞舞的光亮永坠黑暗,再不能被目击者所目击,即便这“目击”仅仅发生在遥不可及的梦里。

从生存能力这一方面来说,祖父堪称是一个没有短板的人,他擅长在艰苦条件下生活的一切技能。肩挑背扛这样的粗活自不在话下,编织、烹饪这样的细活他也拿手。年轻时候,他的厨艺远近闻名,家家户户红白喜事都会请他去掌厨。打豆腐、磨魔芋豆腐也不必说了,祖父还会熬制麦芽糖。他有一整套器具,平时闲置,到年底终于派上了用场。麦芽糖似乎要一天一夜才能熬出来,每当此时,老房子里一片热闹忙碌的景象,大人们忙而不乱,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一大锅浆液水汽弥漫,香气四溢,空气中满是春节的味道。打豆腐、磨魔芋豆腐、熬糖、杀年猪,腊月完成的这四件要事,皆是为过春节做准备,春节过得丰盛与否,主要取决于这四样自产东西的多寡。

那时候,哪有钱买那许多琳琅满目的年货呢,变着法子凑钱买回来的不过是盐、鞭炮、烧纸、白糖等几样少不得且价格低廉的货物而已。这四件要事,杀年猪也是祖父的一项看家本领。年轻时,每年冬、腊月,祖父都会四处杀年猪,杀年猪的大刀小刀、刮猪毛的刮子、吊钩、砍刀,我小时都见到过。他似乎还有一把划篾的刀,下雨天他经常在大门前的晒台上织竹篮、竹筐以维持生活论,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是祖父不会做的。

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什么原因,祖父在我心里成了威武的象征。而今回想起来,童年时期对威武的理解,似乎仅限于字面含义,有不怒自威的意思在里面,更多的是祖父强壮的体魄、威严的相貌、雷厉风行的做事方式带给我的直观感受,并非我对于他的事迹有多了解。

祖父的个子不算高,但他的力气之大在我们那一片是出了名的。他年轻时力气有多大,我无从见证,但我目睹他七十多岁时从几公里外背回来一个石头凿的硕大猪槽。山路崎岖,年迈力衰尚有这个能耐,论此,我们那一片确实无人能出其右。听邻家伯伯讲,祖父40多岁时力气不输0多岁的小伙子,修老房子北侧三间房时,他已近50岁,一根极沉重的木料,别人都背不动,他竟背回了家,众人连连惊叹,传为美谈多年。山区百姓靠力气讨生活,喜欢角力,一般谁也不服谁,祖父却让大家心服口服,非“力压群雄”的优势不足以如此。

当然,作为年入党的老党员和在战场上拿命搏杀过的老兵,本身大家就对祖父另眼相看,格外多一份敬重。

在我读小学阶段,祖父70岁上下年纪。每天早上天蒙蒙亮他就起床割草。割完草回来,吃了早饭,就带着热水瓶、茶缸到地里干农活,中午不管太阳晒得多厉害,都不歇息,一直到天黑尽了才回家吃晚饭。为了不耽误干农活,他一天只吃两顿饭,每顿饭吃几大碗。六七月农忙时节,晚上暑气未消,点着煤油灯或者将松树枝干上长出的鼓包劈成一瓣一瓣的“油亮子”,祖父敞开深蓝色的褂子,袒胸露腹,一手端碗,一手拿筷,一阵山呼海啸,汗如雨下……

在那些年月里,这样的场景上演过无数次。

日子一天天过去,对于祖父的壮举有了更多记忆。有一回,祖父养的黄牛用牛角顶撞了祖母,祖父火冒三丈,把牛拴在牛圈里,去竹林里砍了一根比大拇指还粗的竹子,拿到柴火上熏烧了一下,来到牛圈,对着牛一顿狂抽,一边抽一边吼:“我让你这个畜生弯人!你还弯不弯!”牛被抽得直喘粗气,直到竹子被抽断,祖父才作罢。另有一回,院坝里闯进一条蛇,很大,而且是一条毒蛇,祖父一镐锄把蛇打死,抱了一堆柴,在院坝里点起熊熊大火,把死蛇烧得尸骨无存。坦率地讲,我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他为何要大费周折地把死蛇烧掉,而不是一把扔到野外了事。传说死蛇有可能被马蛇救活,也许他是怕遭到报复吧!

虽然祖父展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战斗力,但他毕竟一天天地老了,很多事情渐渐变得力不从心起来。有一次,幺叔不知犯了什么错惹恼了他,他拿起木棍就去打幺叔,打了几下,幺叔一把夺过木棍,扔到地上,怒目而视,祖父气得涨红了脸,却也无可奈何,近乎自言自语地说道:“要是回去十年,我今儿不打了你给我跪地上。”这一幕,发生在柿子树后的院坝里。这是我第一次切实感受到,祖父老了。

祖父虽然自带威严,对我们孙辈却极有耐心,极为亲近,从不冲我们发脾气。放假回家,每逢下雨,大人们都打扑克牌消磨时间,我十一二岁大小,也想打牌,大人们却不愿意我加入他们的队伍。每当此时,去找祖父,他总是笑眯眯地找来扑克牌,陪我打。由于祖父眼睛有些老花,屋里光线暗,他不得不侧身或者把牌举到身体一侧去辨识,加上反应慢,被我偷偷看光了牌还蒙在鼓里,几乎是对着他手里的牌同他打,自然多数时候他都败给我,赢的机会极少。他总笑道:“哎哟,上年纪了,打不赢你们了!”虽然我经常在老房子里玩乐,但其实从我记事的时候起,父母已经分家立户,我们住在老房子百米开外的地方,过自己独立的一份生活。

祖父脾气火爆,经常跟祖母吵架。一次,他发脾气后出门很多天,回来时带了10斤大米,放在我们家里,让母亲煮了吃。那时候都吃包谷饭,能吃上一顿米饭堪称打牙祭,我们享祖父的福接连吃了好多天米饭,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把幸福生活。还有几次,他摘了一些大而圆的苹果送到我们家,意外地解了我的馋。那仿佛是我吃过的最大的苹果,青里透红,酸中带甜,肉足味美,吃得过瘾。

祖父声音洪亮,每次跟祖母吵架,争吵声都传得很远。他享受民政部门发放的退伍军人补贴,早些时候,每年只有多元,后来上涨到了每年多元,最终达到每年近元。跟祖母吵架时,祖父总强调自己有钱,没吃谁的闲饭。开始识字后,我当着祖父的面写下了大家庭中每个人的名字,祖父看了极其高兴地说:“使力读书,我当年要是有点儿文化,肯定吃轻省饭,怎得回来下力。”这一种知识改变命运的观念,就这般深埋进我心中。

大约自此之后,祖父开始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给我讲他参军的事,讲他怎么被抓壮丁进了国民党军队,讲他怎么受虐待逃离国民党军队,讲他怎么加入解放军,讲他怎么立功,讲他南征北战去过哪些地方,讲他怎么退伍返乡。印象最深的是他在国民党军队吃不饱饭,到了解放军,伙食一下子就好了,能吃饱了。祖父说国民党军队腐败,军官把士兵的伙食费贪污了,而解放军纪律严明,不存在这样的问题。无疑,祖父非常怀念人民军队的生活,因为他说的最多的就是:“我是享福享到前头去了。”他反复讲退伍时他本可以去宜昌一家工厂当干部,因为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不想拖后腿,所以选择回家种田。

这些事情,从我初入小学至高中毕业,每年都会听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很多遍。刚开始,我极喜欢听祖父讲,每次听都觉得新奇。上初中后,因兴趣转向了其他方面,有点厌烦了。上高中后,实在没耐心再听下去,所以他每次讲,我出于礼貌假装很好奇地听上一会儿后,就找各种借口走开了。待我上了大学,祖父的身体每况愈下,记忆力也严重下降,终于不再唠叨这些陈年旧事了,只偶尔表达一下遗憾和不甘,多半是长叹一声“哎”,然后凄凄地说道:“我当年要是认得几个字就好了。”

由于幺叔当时还没结婚,祖父母年事已高需要人照顾,父亲和叔叔们商量,决定让祖父跟我们一起生活,祖母跟幺叔一起生活,祖父的补贴与祖母平分,生活费不足的部分由父亲和叔叔们按一定比例添补。

那时候,祖父已经摔伤好些年,腿脚不便,苦撑着一条高板凳行动,他无法忍受晚景如此凄惨,脾气越发暴躁,动辄跟儿女们吵架,百般挑剔,以此发泄不满,跟父亲也一度闹得很僵,一言不合就气冲冲地拖着高板凳要去七八里、十多里远的几个姑姑家。去了之后消停不了几天接着吵架,跟姑姑吵,跟姑父吵,一直吵到他彻底垮了,无力气再吵,才算安宁下来。在这无休止的争吵中,他二次摔伤,病情进一步加重。

他似乎一直都在和现实中的那一个自己作斗争,绝不向这一个自己低头,绝不接受命运的安排,哪怕头破血流,哪怕遍体鳞伤,哪怕被自己的顽固打倒摧毁,也要斗上一斗,折腾一番。这魔怔一般的自我戕害让祖父败得更彻底,精神的支撑越来越微弱。他原本喜欢抽烟喝酒,摔伤之后通通戒掉了。其实,与其说戒掉,倒不如说他行动不便,没法再进行抽烟喝酒这样的活动。以前,他似乎每餐都喝点白酒,名曰“顿顿酒”。祖父有一根一米多长的烟杆,抽那种棕黑色的土烟,每年都会精心种上一大片保证自给自足。这一点根深蒂固的爱好的终结,是因为生活已经只能给他提供最低限度的满足。

在那时的山区农村,像他这样失去劳动能力的老人,除了不冻着不饿着,还能奢求什么呢?他不过在步步迫近大去的道路上做无用功罢了。

年1月15日,祖父去世。他走的时候,整个人骨瘦如柴,曾经身上的那份英武,被摧残得荡然无存。

祖父出生于年11月,终年84岁。在他之前不足一个月,祖母先于他去世。祖父躺在床上,神志不清,眼睛微闭,父亲贴近床边大声告诉他祖母去世的消息:“妈过身了!”他吃力地睁开眼,无力地说:“她还死到我前头去了。”说完,重新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慢慢淌出来,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这就是我的祖父谭大明。从小耳濡目染,祖父身上的某些东西深刻地影响了我,让我的人生大受裨益。他的果敢、坚韧、大气,都是值得子孙发扬的可贵品质。退伍返乡后,因各种原因,他在部队获得的报功书、军功章等全部遗失,在他平时放置重要物品的盒子里,只发现一张身份证,其他什么都没有。三姑父生前曾搜集过祖父参军的资料,随着他的过世,这些资料也无迹可寻,不知所终。

祖父的事迹,确凿无疑,但仿佛除了口口相传,再也找不到什么依据了。多年以后,我终于通过巴东县档案局查到了他退伍的资料,确定他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第11军第31师的一名战士,在西南战役中立过特等功,可惜退伍资料没有记载立功的细节,终究留下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谜团。

带着这样一份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在报道张富清的过程中,我时常不由自主想到祖父,想到他的生前与身后。祖父和张富清有很多相似之处,他们都在地主家做过长工,都被国民党抓壮丁,又都在新中国成立后加入解放军,为人民解放事业浴血奋战并立下显赫战功,年纪上他们也相仿。

但在性格和命运上,两人又有着太多的不同。张富清身材瘦小,性情温和,不事声张,祖父身强体壮,脾气火爆,不甘寂寞;张富清接受过文化教育,具备一定文化知识,退役转业成为国家干部,造福一方百姓,享受离休待遇,祖父一辈子是文盲,目不识丁,退伍回家务农,靠劳力糊口,自顾不暇;张富清的子女金榜题名,出人头地,我的父辈们都是农民,被困于一亩三分地;张富清福寿年高,95岁获得至高荣誉,成为时代楷模、国家英雄,祖父暮年悲怆,激愤难平,郁郁而终。

因无数次听祖父讲自己的英雄往事,阅历日增之后,我得以理解,这是一个曾经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老人,面对生活的艰难和不遂人意,在痛苦地自我疗伤。祖父的摔伤是一晚他上厕所撞上东西导致的,事情发生后,他总是念叨,是他在战场上杀死的某个人来报复他了,这种臆想显然是心理出了问题。他卧病在床陷入昏睡的时候,经常大喊“滚开”,大概是他梦到“某个人”缠住了自己,拼尽全力想摆脱这个人的纠缠。这种梦魇,毫无疑问是一种心理创伤。

基于这样一种理解,我对于张富清数十年闭口不提战事格外崇敬。那该是何等强大的内心,强大到不需要与人倾诉,不需要他人安抚,隐忍不发就能顽强愈合,哪怕回忆如此残酷,悲伤如此沉重。很难说张富清的高寿与他的精神境界无关,同样都经历过生死考验,如果祖父能有张富清的平和心态,我相信他也能活得很轻松。尽管如此,我并不认为张富清的淡然与祖父的挣扎之间有高下之分,两种心理状态都跟个人遭遇息息相关,我们在学习、推崇淡然的同时,也不应忘记挣扎是一种不容回避的社会现实。

英雄绝非无所不能,也绝非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他们和你我一样有血有肉有情绪,也会担忧、恐惧和焦虑,是快乐着、痛苦着的凡人。善待英雄,首先要当他们是普通人,让他们回归普通人,以对待普通人的方式对待他们,解决他们作为普通人所面临的各种问题。

由于两场丧事隔得太近,我只参加了祖母的丧事,而缺席了祖父的丧事。祖父下葬足一年后,我终于得以从外地赶回,前去看了看祖父坟地的情况。孤坟一座,祖父仿佛什么都没有留下。我焦灼地在他极少的遗留物品中仔细搜寻,没有发现其他“轻的东西”,我将他的身份证保存了起来。这种保存,亲人们并不是很理解。以通常的观念来看,人死如灯灭,为活着的人更好地活着之故,与死者相关的一切都该烧毁扔弃,以免睹物思人,影响前路。

我也想将个别“重的东西”保存起来,难度极大,尽管此类“重的东西”已经屈指可数并进入毁灭的轮回,也许下一个十来年过去,再也无法为世界所看到。

过去的旧,是未来的可能。在不可阻挡的更替里,究竟什么东西可以流传下去,什么东西可以为历史所遇见,什么东西可以在新的“生活世界”里激起一颗心灵的浪花,传递时空阻隔不断的心音,是一个关乎生命意义的重大命题。这也是战斗英雄张富清借着退役军人信息登记从历史深处归来的另一种珍贵价值所在。

谨以此献给祖父,唯愿这些迟到的文字于他是一个小小的安慰。他若活到现在,该有多好!

图文来源:恩施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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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巴东新媒体

总编

杨祖宝

编辑

杨雯雯、陈代辉、李德柳

出品

爱梦莎文化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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